第70章 一信說服外援來
關燈
小
中
大
中元節這日,于真兒一早便起身,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道袍。
蘇文謙見她收拾停當,似要出門,便問道:“真娘今日要去觀中?”
于真兒點頭,語氣輕快:“嗯,我想去看看師父,今日法會,他老人家定然忙碌,我去瞧瞧可有能幫襯的地方。”
蘇文謙并無阻攔之意,只道:“去吧,代我向長清真人問安。七月酷暑,觀中清苦,我遣人備些消暑的藥材和時新瓜果,當做心意,你一同帶去。”
他沉吟片刻,又補充道:“既要去見長清真人,你可否替我向真人請教一事?”
于真兒有些訝異,轉過身來:“郎君請講。”
“我聽父親提起,陛下有意興建一座‘通天塔’,以祈國運永昌,佑我大唐,此事已交工部勘議。但此舉耗費甚巨,且……牽涉頗深。真人乃得道高人,自能窺見其中利弊,不知有無可能,勸谏陛下,暫緩此議?”
蘇文謙說完,嘆了口氣。
如此工程,耗費幾何,需征調多少民夫?
現在隴右未靖,河北三鎮賦稅幾不入中樞,國庫本就吃緊,再興這等土木,恐非百姓之福。
長清真人乃道門高士,德高望重,若由他出面,或能以道家“清靜無為、休養生息”之道義,委婉勸谏陛下。
蘇文謙的話說得含蓄,但于真兒與他心意相通,立刻明白這建塔之事恐怕不止是勞民傷財那麽簡單,背後定然有更複雜的勢力推動。
夫君是希望借道家之口,行勸谏之實,卻又不能明言,以免授人以柄。
于真兒聽罷,臉上輕松的神色漸漸褪去,染上了一層憂色。她雖不通政務,卻也知道修建如此巨塔意味着什麽,那是要耗盡無數錢糧,累及萬千民夫的。
“我記下了。”她鄭重地點點頭,“我會尋機向師父提及此事。只是,師父他向來不喜介入這等朝堂之事,能否勸得,我也不敢保證。”
蘇文謙本就是一試而已,他也清楚勸動陛下回心轉意的可能極低,說道:“無妨,娘子只需将話帶到即可,成與不成,皆看天意。去吧,早去早回。”
于真兒乘車來到玉真觀時,法會正進行到高潮,觀內香火鼎盛。
她避開前殿喧鬧的人流,熟門熟路地繞到後山一處僻靜的精舍。
此處古松掩映,泉流潺潺,與前殿恍若兩個世界。
她來到師父長清真人清修的精舍外,輕輕叩響了虛掩的木門,喚道:“師父。”
門內傳來一道平和的聲音:“進來吧。”
于真兒推門而入,只見長清真人正盤坐在蒲團上,手持拂塵,閉目養神。
他須發皆白,面容清癯,自有一股出塵之氣。
聽得腳步聲,他緩緩睜開眼,目光溫和地看向這個心思最為純淨的弟子,問道:“今日中元,法會繁忙,你不在前頭觀禮,怎有空到為師這冷清之地來?”
“師父。”于真兒恭敬行禮,奉上帶來的幾樣藥材與果品。
長清真人拂塵輕擺,示意她坐下說。
寒暄幾句後,她觑着師父臉色,斟酌着開口道:“弟子今日前來,其實另有一事待與師父商議,未來或有一批香料,想捐贈觀中,用于平日熏香或法會所需,不知觀中可否接納?”
聞言,長清真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之色。
玉真觀并不缺信衆供奉,但突然有人要通過于真兒來捐贈一批香料,此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尋常。
“真兒,你向來不理會這些俗務,何時做起這等牽線搭橋的事了?究竟是誰人所贈,所為何來?”長清真人質問道。
他清楚自己這個徒弟性子單純,此舉背後定有緣由,進而擔憂她是被人利用,卷入是非算計之中。
于真兒被師父看得有些心虛。
她知道瞞不過師父,只得低下頭,解釋道:“是長平侯府,程家三妹妹,程恬的主意。她請讓我代為處理一批香料,說捐贈給觀中,最為穩妥,也算是積一份功德。”
“程恬?”長清真人眼中疑惑更甚。
他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,但見于真兒一副“我只知道這麽多”的模樣,他的臉色還是微微沉了下來:“真兒,此事蹊跷,香料來源不明,目的不清,為師不能收。你回去告訴她,玉真觀不缺這點供奉,讓她另尋他處吧。”
于真兒見師父拒絕得如此乾脆,頓時有些急了。
她連忙從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函,雙手奉上:“師父您先別急,恬妹妹料想到您可能會拒絕,她有一封親筆信,讓我務必轉交您,說您看過之後,自會明白。”
長清真人狐疑地接過那封信。
信封普通,并無落款,他拆開之後,抽出信紙,展開細讀。
信中所言,并非直接解釋香料之事,而是先從道家典籍之理談起,繼而引申到如今長安城中。
他起初只是平靜浏覽,但越看,神色越是變化,從疑惑,到凝重,再到震驚。
書信不長,但字字珠玑,洞察時局,眼光之老辣,謀劃之深遠,完全不像一位深閨女子。
靜室內一片寂靜,只有窗外隐約傳來前殿的法會誦經聲。
于真兒屏息凝神,緊張地看着師父變幻莫測的臉色,好奇那信上究竟寫了什麽,竟能讓一向心如止水的師父露出這般神情?
長清真人閱畢,細細将信折好,阖目沉思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于真兒幾乎以為他不會答應了。
最終,他長長地嘆息了一聲。
長清真人再次睜開眼時,表情已恢複了平靜:“罷了,此事為師知道了。”
“是,多謝師父!”于真兒心中一喜,總算完成了程恬的托付。
驚訝之餘,她對程恬更是佩服不已。
師父性子看似随和,實則極有原則,等閑之事難以說動,沒想到程恬一封信竟有如此效力。
她想起了蘇文謙的囑托,便趁機問道:“師父,弟子聽聞,陛下有意在城中修建一座極高的佛塔,您說,這般勞民傷財之舉,難道就無人能勸谏陛下嗎?”
她在夫君身邊,耳濡目染,對天下之事有自己的見解,帶着一絲不忍說道:“如今邊事未寧,民生多艱,再興如此大役,只怕……”
長清真人聞言,剛剛有所緩和的臉色又沉凝下來:“你從何處聽來此事,是蘇侍郎讓你問的?”
他對蘇家自然是了解的。
蘇文謙的父親是工部侍郎,乃正四品的清要之職,修建通天塔之事,将由其負責。
而蘇文謙本人則是在其門蔭下,直接成為弘文館九品文官校書郎,日後或調入禦史臺、翰林院等清貴之地。
長清真人意味深長地說道:“真兒,你心地純善,這是好的。只是此事,并非簡單的勸谏所能挽回。此議乃妙成大師與童內侍極力促成,陛下已然動心,視為莫大功德。”
他的目光望向窗外,仿佛能看見遠處皇城的輪廓。
陛下近年來崇佛重道,求長生,慕祥瑞,這本是人之常情。
然而,上行下效,往往失其本真。
妙成大師精于佛法,童內侍深谙帝心,陛下如今已被他們說動,龍心甚悅,誰再去勸,無異于逆鱗行事,禍福難料。
這背後牽扯的,又豈止是佛道之争那麽簡單。
他看着于真兒清澈的眼眸,知道她是真的憐憫那些可能受苦的百姓,心中又是一嘆。這個徒兒,心地純善,卻不知這世間疾苦,大多源于上位者的一念之間,又豈是她一腔善意就能挽回的?
長清真人最終囑咐道:“此事非你我可預,讓蘇侍郎也暫且慎言,你去吧,今日之語,勿再對外人言。”
眼下,保全自身,靜觀其變,方為上策。
至于黎民之苦……唯有寄望于上天好生之德了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